三体爱情
/榕二
看完了几位朋友强烈推荐的《三体》，心中震撼久久不去，虽然努力压抑了去苦读天体物理教科书的冲动，但还是会经常仰望星空，觉得世界万物在眼中心里，似乎已经有所不同。向一直错过了的科幻作家刘慈欣致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大刘。
作为只在中学期间看过一些科幻世界的我，就不对三体中基于硬科幻的瑰丽想象力进行详细赞扬了。当我读到三体世界的跨越古今中外哲学思考的游戏设计，质子在低维展开又高维折叠以至于三体世界可以洞悉人类世界的一举一动，人类世界面对洞悉一切的三体文明时绝望中祭出的面壁人计划开始在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隐藏内心拈花微笑，以及似乎更加神秘阴冷的破壁人计划，一个人与无比强大的外太空三体力量对峙半个世纪的持剑人，黑森林理论及宇宙之中文明之间的难以想象的宏大又残酷的维度战争，以及文章中不时闪现的炫目的想象力亮点，比如水滴，比如记忆钢印，比如四维世界的描述，那种感觉和看到林书豪刀锋一般旋转着切入湖人队内线高高跃起所闪烁的光芒一样，仿佛一下子心中都充满了快乐跳跃的阳光。
感谢大刘，三体带给我的，是一席想象力的盛宴。这场盛宴，让我再面对这个看上去并不科幻的真实世界时，仍然口有余香，心存幸福。
一些客观材料佐证一下我的热爱。凤凰台开卷八分钟梁文道一口气做了一周五集四十分钟给三体这本科幻题材的小说，好莱坞已经买下的三体的电影剧本改编版权。但在谷歌上搜索“三体”找到四百万个结果还不到搜索“三鹿”的结果数量的一半，可见中国科幻的巅峰之作仍然距中国真实故事的精彩程度与想象力远远不及。
作为理工科学生仍然看不懂三体中的很多硬科幻知识让我非常扭捏，恶补相对论弦理论天体物理的恼怒冲动也从此而来。就说说我能稍微看懂的，三体中的一个爱情故事，一个把我感动了的爱情故事。
人们容易被一个宏大背景下的爱情故事感动，而在一点上科幻玄幻作品占有近乎恐怖的明显优势。痴情的杨过苦等小龙女十六年很久么？在玄幻面前真短暂啊。今何在同学在键盘上随便敲一敲就出现了情圣天蓬默默等待八十……万年看一个女子以五亿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挑选了十亿亿万粒银尘，这就叫望尘莫及。用亿亿这种吓人的没有人有任何概念的天文数字，把读者一下子感动的晕过去，以至于忽略到底该叫亿亿万还是万亿亿这种次要问题。
同理，泰坦尼克乱世佳人的背景宏大么？在科幻面前可真渺小啊。人家可是有光年这么拽的距离单位啊，还有亿光年呢，亿光年是什么长度概念啊，让林书豪一直跑得跑多长时间啊。我都不好意思再说四维空间了。杰克和白瑞德的爱情场景在科幻面前夸大了说是发生在纳米级别的。
刘慈欣在一次采访中提到他小的时候读过一本书，一个描述震撼了他。如果太阳缩成西瓜那么大，地球缩成芝麻那么大，那么太阳和地球间的距离仍然还有好几个公里。这就是广袤空旷的宇宙中的小小的银河系中的小小的太阳系中的地球小芝麻，这个芝麻上的两个小原子那么大的小人儿发生了爱情，宏大背景是大到让我们可以变成虚无主义者的宇宙，还带点儿四维。
这只是物理背景的宏大，历史背景的宏大就更可怕了，可以用谈笑间太阳系灰飞烟灭来形容，真的是谈笑间，执行者甚至还哼着歌刷着微博……还拿南北战争说事儿你都不好意思和三体人打招呼。
好吧，在这个让我近乎崩溃的背景下，我们来用天文望远镜观察芝麻地球上两个小原子人的爱情。
男主角的名字很响亮，云天明。 他在地球上的生活是非常不响也不亮的，平庸伴随着深深的自卑，孤僻紧跟着默默的自闭，他一直暗恋一个同班的女孩但几乎从来没有和她说话，更别说表白，所以这个一直被他暗恋的女孩几乎对他没有任何记忆。毕业之后他一直这么孤僻平庸无声无息地生活着，不久就孤僻平庸无声无息地得了绝症，他于是选择了无声无息的安乐死。他自己的墓碑上，如果有的话，只会写上这样的一生：来了，爱了，走了。如果那无声无息的暗恋也算爱了的话。
这种被刘慈欣写得平淡到让人窒息的孤僻平庸无声无息的生活，唉，真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有带入感啊，是不是能代表一大批理工科书呆子宅男啊？其实我们都有些云天明，我们未必表现的那么极端的孤僻平庸无声无息，但那种感受我想很多人都不陌生。理工科书呆在宅男暗恋一个女生怎么办？在文科男生为女生写诗，弹琴，唱歌，画肖像的时候，理工科宅男们只能手哆嗦着攥着一张草纸怯怯地问：同学，我可以为你解道微积分题吗？
当然，现实中我们多数书呆子宅男比起云天明来可能有些其他的长处和优点。比如学习更好一些，能复述周星驰电影台词，会踢个球投个篮什么的，性格开朗乐观一些，这样就不至于一路孤僻到底。所以男生从小至少玩命培养一门特长，对自信心和心理健康有好处。
在云天明得知自己得了绝症之后，他非常想见到自己当年暗恋的女生。这个想法如此强烈，让他立刻就买了一张机票飞到上海。但他自己知道，自己不会去打搅她，只是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刘慈欣把他的心态形容为“像一个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一口气，再沉下去也能死得平静些”。但是这一口气，他也没有吸到。他孤零零地在一个女孩可能还在工作的有四个大门的地方其中一个门口在寒风中等到深夜，等待中，他悲哀地觉得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执着地守望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当云天明带着我们一起回忆这一切时，他正躺在安乐死的床上，自己一个一个数字地按下确认按钮，这些按钮的终点，是结束他生命的注射针管。“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这是最后一次提示。是，请按3键；否，请按0键。”躺在死亡的床单上面色苍白，那个孤僻平庸无声无息的少年在自己简单一生的惨淡回忆中按下了3键。读到这里，心中阵阵酸楚。
来了，爱了，走了。哦，在爱了和走了之间还有一件事情：送了她一颗星星。在得知自己患了绝症之后，云天明以近乎天上掉馅饼的某种遭遇得到了一笔巨款，而当他拿到这笔巨款的时候就下了决定，他买了一颗遥远的星星匿名送给了自己一生暗恋的女生。
赞！大刘代表我们所有木讷的理工科书呆子们在浩瀚空旷的宇宙中高喊出了我们的心声。我们这些带着近视镜的书呆子们，不能写诗唱歌，不懂风花雪月，不会蜜语甜言，但是只要有机会，我们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心，我们真的会送一颗星星给自己的心上人！这种行动还不胜却人间无数琼瑶阿姨的海誓山盟！只要有机会……云天明是幸运的……我们很多书呆子都永远没有这个机会，胸中藏有汹涌的惊世未了爱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行动，眼巴巴看着心爱的女生被懂得花言巧语的男生牵手成功。
“那些把爱挂在嘴边的人如何体会，我所谓的爱……”郑智化的这句歌真好，他唱的时候却带着哭腔。
我比较熟悉的这圈子理工科朋友，几乎没有一个会追女孩讨女孩欢心，在恋爱过程中笨拙蹒跚遍体鳞伤，没一个做得了合格的浪漫好情人，但几乎都可以是优秀的仁厚好丈夫。所以我们经常拍着自己的肩膀叹息：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再次感谢刘慈欣，让云天明代表我们这些不会浪漫的书呆子们做出这样一件有些呆子气的浪漫事情，不是指着哪个星星用爱人的名字命名，是直接送所有权，还是匿名送，浪漫而不留名。很呆很浪漫。
当云天明自己苦笑自己临死前买下一个太阳系300光年之外的无名小星送给一个女孩时，他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你很幸运，这世界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向尘世之外瞥上一眼。”
这句话对我的直接影响是，从此我出门四处打量总觉得所见都是“尘世”，俗世，俗得尘土飞扬，非常想看破尘世，注视星空，思考不俗不尘的宇宙法则。
所以在死亡的毒汁进入云天明血液的那一刻，云天明心里稍有安慰的告诉自己，墓碑上的字可以是：来了，爱了，送了她一颗星星，走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大门被撞开，医生护士冲了进来，把他从死亡的刀锋下拉了回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目中含泪的女孩，她的脸一下子照亮了云天明的整个世界，她就是他一直暗恋的女孩，程心。
这个情节稍显三毛，但大刘很快就带着我们峰回路转，不是三毛，简直是三鹿：程心是来让云天明死的。
程心已经知道有人送了她星星，万分欣喜但不知是云天明送的。她来找云天明是为了另一件事。她所在的联合国地球防卫部门在绝望中设计了一个诡异的计划，需要把一个人的大脑发射进太空，期望一个渺茫的希望被三体舰队截获，以此再期望一个更渺茫的希望可以获知三体舰队的情报并获得击退三体舰队并保卫地球的办法。云天明的大脑被选中了。
这对云天明意味着什么呢？他的大脑可能将承载着他一生孤独的灵魂永远流浪在那无边无际无限寒冷的黑暗深渊中，那是云天明最惧怕的太空，他们这些学航空的人“最清楚太空的险恶，知道地狱不在地下而在天上”。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他的大脑如程心所愿被三体人截获，那些冷酷的异类会给他的大脑做各种感觉输入实验，痛苦感，饥饿感，鞭打，火烧，窒息，电刑，凌迟，他将一遍一遍地体会这些感觉而永远不会死去。“他的大脑就像一节电池，一遍遍地被充入痛苦的电流，绵绵无期，永无止境。”
这个让云天明魂牵梦萦并送了一颗星星的女孩程心，是来让他死得不再安乐，死得很惨很惨的。“云天明，你愿意尽一个人类公民的责任，接受这个使命吗？这完全是自愿，你可以拒绝。”面对自己一直暗恋的女孩，看着她圣洁的庄严和期待，“一抹凄惨的微笑出现在云天明的嘴角，渐渐溢散开来。”
“好的，我接受。”云天明平静地说。
为一个暗恋的女孩去默默承担一份责任，迎接真正无尽的孤独与痛苦，这就是云天明的选择，这选择关乎他暗恋的一个女孩，无关人类命运天下兴亡。这也许是我们书呆子男生能想象的为爱情最悲壮的付出。
残忍的大刘让程心在云天明脑切除手术的医院外得知了就是云天明送她那颗星星的消息。当她狂奔着撞开手术室的门时，一切都已结束。遗体已经推走，云天明，那个送了她星星的男孩的大脑，已经装入一个不锈钢圆柱形绝热低温容器。程心伏在这冰冷的容器前痛哭起来，悲伤的洪流让她窒息。此刻，我们书呆子为爱人牺牲的悲壮感情也同时到达顶峰。
此刻现场的老医生的提醒给程心带来一丝希望，装载大脑的最理想的容器是什么？当然是这个大脑原来所属的身体。三体人有可能用大脑的细胞克隆出整个身体，然后把大脑移植过去，然后就又是一个完整的他了。程心听了这句话之后泪眼婆娑地呆了半晌，很日剧地说了一句让在场说有人吃惊的话：那他吃什么？然后程心就跑出去买小麦玉米蔬菜的种子要和云天明的大脑一同射向太空，作为以后可能的再次完整的云天明可以种植食用的食物。程心这个被描写得善良得几乎苍白的角色，难得地可爱了一下。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难简短的说清楚，这毕竟是情节复杂的硬科幻长篇。粗略总结一下，程心之后几次完全出于爱和善良的决定却连续导致把人类逐渐送向毁灭的不归路，云天明的大脑在太空中几经波折被三体舰队截获，三体人果然克隆了他的身体让他重新完整，程心和云天明曾在整个人类世界和三体世界的注视下有一次视频通话，云天明在视频通话中给程心讲了三个需要破译的童话内含解救人类地球的机密，最后人类地球和太阳系都毁灭了，程心和另外一个女孩得以幸免逃了出来，猜到她们飞行的目的地了么？云天明送给程心的那颗星星。云天明在那个星星上为程心构建了一个世外桃源，一个小世界或者说小宇宙。在他们几乎马上就要见面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又生不测风云，云天明再也没有见到程心而是和那另外一个女孩共度余生，而程心则和另外一个男人进入了云天明构建的世外桃源，后来又有些变故。其间各种情节计较，几句话说不清楚，感兴趣的同学们自己去读小说。
总结一下这个代表理工科书呆子宅男的悲壮爱情吧。孤僻平庸的自卑男生一直暗恋一个优秀女生，在临死前送了她一颗星星，然后为她承载了一个带向无穷孤寂痛苦的悲壮使命，然后远程视频给她讲了三个童话故事险些拯救全人类，然后在送给她的星星上给她准备了一个新世界，让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度过了余生。这爱情悲壮的有些变态了。
刘慈欣六十年代初生人，这个年代生人几乎都会有强烈的苏联情结，大刘在采访中也表示过钟爱俄罗斯文学。难怪写出这样想象中圣洁纯美悲壮为爱无私付出得有些变态的爱情。
在生活中也耳闻目睹了一些类似这样的一味付出不要回报纯洁无私的爱，不但见于爱情关系还见于亲情关系。我经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多多少少地觉得，过分无私其实也挺自私的，过分一味付出可能往往忽视对方感受，过分不要回报其实有时遏止对方意愿。这些无私者内心的真正关注有时候也许不是对方，而是自己的内心感受，但自己又不自知不承认。心理学家武志红讲过当你看到一个人表现出过于强烈的正A时，往往其内心中是一个同样强烈的负A。有无私奉献情结的同学希望反思自己如果不是自私为什么非得那么无私。美剧Friends里有一集讲过类似的问题，说完全无私的好事是不存在的。人性的根本应该是相似的，恐怕会像大刘笔下的黑色森林。
还没介绍程心。她是大刘笔下善良温柔纯洁有爱心有同情心的美丽圣女形象，完美符合众多没和女生打过交道的书呆子男对暗恋女孩的终极想象。程心这种角色，纯洁善良得不食人间烟火，如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距离感让她美丽又不真实，像一颗美丽的星球。
可能由于理工科男生对天体物理了解过多，对女性心理了解过少，想想刘慈欣描写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有些像宇宙星球之间的关系。女性形象也都远远地像颗孤独的星球。文中就曾以“云后的太阳”来形容程心在云天明心中无比仰慕又不可接近的崇高的距离感，云后太阳的景象也暗合云天明这个名字。万物都仰望爱慕太阳，太阳却躲在云后，所思所想所爱并不为万物所知。三体中大刘还写了另外一段爱情，面壁人罗辑和一位近乎自己想象出来的完美女孩形象之间的感情，那个完美女孩形象感觉就是轮白色的月亮。
也许就是这些简单的，单纯的，距离感的星球般的爱情，却轻易地感动了我。我们这些不懂浪漫的书呆子男生，不感动于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感动于一见钟情步步惊心，我们莫名地感动于一个孤僻平庸无声无息的男孩，在结束自己生命前痴痴地想自己曾送过她一颗星星，和那一厢情愿的，单纯的，几乎从未发生的爱情。
